對話曹德旺逆全球化或不可避免

1.全球產業鏈不會在短期內得到恢復,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。在疫情后,注册领取体验金老虎机要預防全球經濟進入大蕭條的可能性,需求量可能也會大量減少。出口訂單減少導致企業經營壓力增加,解決企業的問題關鍵在訂單上,也許不是在資金流上。

2.疫情后,各國著手構建更獨立、完整、安全的產業鏈會是一個趨勢,會出現逆全球化的陰影。不過,在短期內各個國家很難構造出獨立的產業鏈和工業體系,全球產業鏈也難以在短期內發生逆轉性的變化,全球產業鏈在短期內不會,也無法與中國脫鉤。

疫情蔓延全球,中國出口承壓,從企業家角度看,要不要救企業,尤其是外貿出口的企業?新京報記者就這些問題采訪了福耀集團董事長曹德旺,曹德旺認為,這一次中國企業遇到的危機和之前遇到的危機完全不一樣,是外國受疫情影響訂單減少導致企業經營壓力增加,用什么方式救企業考驗政府的智慧。“政府在救助企業的時候一定要有針對性,同時還可以考慮普惠性的政策,比如取消企業在疫情期間的增值稅、允許大企業免提折舊費等。”

疫情不只改變著微觀企業的命運,也在重構全球經濟政治的秩序。在曹德旺看來,疫后各國著手構建更獨立、完整、安全的產業鏈會是一個趨勢,或許逆全球化的趨勢不可避免,并終會成為定局。“但在短期內各個國家很難構造出獨立的產業鏈和工業體系,全球產業鏈也難以在短期內發生逆轉性的變化,全球產業鏈短期內不會,也無法和中國脫鉤。”

當下全球經濟仍處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中,曹德旺認為,此次疫情給世界經濟帶來的危機,是非常特別的,相信沒有先例。“中國經濟受進口和出口影響很大,一定要未雨綢繆。活下去是硬道理,我們首先要能夠活下來,要高度重視糧食問題。”

曹德旺:在國內疫情蔓延時,中國已經停產停工了兩個月。現在海外疫情蔓延,我們要陪著全世界繼續停產停工。大多數的制造業,尤其是外貿出口的制造業企業的日子會比較難過、難熬,有些企業甚至可能很難熬過去。現在很多企業面臨著兩難的局面——如果留住工人,在沒有訂單的情況下,工人的工資是一筆很大的支出。如果裁員,這些年一直招工難,等疫情恢復之后,可能就招不回來了。

曹德旺:企業家首先要自己有思路,要想辦法自救、自保。適者生存,企業家一定要審時度勢,及時調整自己的經營思路。根據市場的需要,如果要減薪,管理層要帶頭減,如果要適當的裁員,那么一定要嚴格按照國家補償標準,補償給被遣散的員工。另外,企業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現金流,只有充足的現金流才能保證企業未來重新正常運轉起來。

越是在困難的時刻,我們越要反思和總結,為什么我們的企業禁不起疫情的折騰?因為不少企業在這些年進行多元化投資,現金流本來就很緊張,很多企業經不起疫情的沖擊,一下子就倒下了。我們要記住,企業家要對經手的錢樹立高度的責任心,無論這錢是從銀行借的,還是投資人投的,都叫錢,要無條件守護好。

但這一次中國企業遇到的危機和之前遇到的危機完全不一樣,這就加大了救助企業的難度:一,現在全球的供應鏈已經斷掉了,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。疫情在全球蔓延,海外市場的需求已萎縮,我們生產出來的東西賣給誰呢?從長遠看,經過這次疫情,會有很多不起眼的小工廠倒下,但這些小工廠是全球產業鏈中重要的一環,一旦倒閉再重新建起來,就需要一個過程。因此,我相信全球產業鏈不會在短期內得到恢復,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。二,此次疫情重創全球經濟,各國政府為救市消耗了大量的財力。就像一個人生了大病,體能在受到破壞的同時,又增加了看病花錢的負擔。在疫情后,要預防全球經濟進入大蕭條的可能性,需求量可能也會大量減少。而且現在飛機停飛、很多卸貨的碼頭工人回家,我們生產出來的東西往外運輸也存在一定的困難。

出口訂單減少導致企業經營壓力增加,解決企業的問題關鍵在訂單上,也許不是在資金流上。單純用給錢的方式解決不了企業當前訂單需求下降的問題,政府在救助企業的時候一定要有針對性,這就需要我們的政府去深入的研究和思考。

還有一些普惠性的政策也許可以考慮。在稅收上,我們實行的是增值稅制度,也就是說企業虧本的話也要交稅,很多企業希望政府在疫情期間取消企業的增值稅,減輕企業的虧損壓力。此外,美國在2008年金融危機救助企業時,修改了會計法,類似方式我認為也可以借鑒。

曹德旺:這個估計也有一定的難度。我們是有一個龐大的消費市場,但我們大多數人的消費支出可能就是花錢買房子了。除了房子,可能大多數人平常真正的消費需求和支出并沒有多少。而且疫情還沒有真正過去,消費還會受到一定的影響。

曹德旺:在過去的幾十年中,世界各國立足于全球化并從中獲益,每個國家的產業鏈都無法獨善其身,必須嵌入到全球的產業鏈中。但這次疫情之后,各國的不信任度將增加。相信各個國家會對產業鏈政策做出一定的調整,各國著手構建更獨立、完整、安全的產業鏈會是一個趨勢。在全球產業鏈被簡化的趨勢下,會出現逆全球化的陰影。或許逆全球化的趨勢不可避免,并終會成為定局,但逆全球化會給各國巨大的傷害,對全球經濟也是巨大的災難。

不過,在短期內各個國家很難構造出獨立的產業鏈和工業體系,全球產業鏈也難以在短期內發生逆轉性的變化。有的國家有構造獨立產業鏈的能力,有的國家卻沒有這個能力。即使是美國、歐洲的發達國家,想要在疫后形成獨立完整的產業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在過去的幾十年中,美國、歐洲很多發達國家一直實行去工業的政策,大力發展虛擬經濟,現在看這些國家的工業化已經被去的差不多了,很多產業已經斷代。如果要重新恢復制造業,形成獨立的產業鏈體系,有很大的難度——是缺乏進行產業投資的人、缺老板。無論日本、韓國,還是歐美,很多制造業企業的二代不愿意接班經營工廠、做制造業,更愿意去做互聯網、金融等虛擬經濟;第二缺乏勞動力,去工業化導致年輕人去從事了金融、房地產等行業,制造業缺乏年輕的工人。在美國、歐洲,便宜的是電、天然氣等能源資源,貴的就是勞工成本,發達國家的勞動成本高于中國。第三缺乏管理人員;第四缺乏資金。此外,工會制度的存在,勞資雙方的緊張阻礙了美國、歐洲制造業發展,這一難題很難處理。這是因為兩黨競選機制與競選綱領是勞資關系緊張的主要根源,這一問題短期內無法解決。

現在一些產業鏈往東南亞轉移,但是現在的東南亞就像改革開放之初的中國一樣,基礎設施很差——道路很差導致交通物流不暢,水電的供應也經常不穩定,而且要到另外一個地區重新設立一個工廠要至少兩三年的時間,這些都是企業要考慮到的成本。

從中國的社會經濟環境看,中國經過40多年的改革開放,中國經濟和世界經濟相互交叉,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全球供應鏈和產業鏈和中國脫鉤的話,對雙方都會帶來巨大的傷害。而且,現在放眼全世界,從俄羅斯、日本、韓國,再到歐洲、美國,全世界只有我們勤勞的中國工人還在認真做事。

因此,在短期內,全球產業鏈很難找到替代中國的經濟體或者解決辦法,全球產業鏈無法、不會與中國脫鉤。同時,我們也必須反省,隨著勞動力成本的升高、貿易摩擦等因素影響,中國制造業的成本在上升,中國制造正在國際上失去原有的競爭力,出現了產業鏈向東南亞轉移的現象。

我們中國人、中國的企業太急功近利了,經常把產業分為高端和低端。在很多人眼里,互聯網、大數據、信息化是高端產業,制造業意味著廉價勞動力,是低端產業。但是這次疫情發生之后,一個N95口罩在美國高達175美金,成為了高端產品。從這里我們可以總結出:天下只有低端品位的人,沒有低端產業。

通過這次疫情,我們也要反思,如果沒有防疫物資等傳統的制造業,我們也要嚴重依賴進口。中國必須應該有一個長期繁榮昌盛的傳統產業,否則中國經濟就無法實現獨立自主。當然,在疫情后中國要建立起獨立完備的工業體系,除了要重視傳統制造業,還必須要掌握核心技術,沒有核心技術,就不得不受制于國外的產業鏈。

同時,制造業是國民經濟的基礎,如果沒有基礎的傳統制造業產業,很多所謂的高端產業根本發展不起來。在我看來,互聯網也好、芯片技術也好、大數據也好,這些技術或者工具可以提高經濟運行和發展的效率。但是如果沒有制造業,高端產業的發展根本無從談起。就好像桌子上擺滿了漂亮精致的刀叉,如果沒有食物,這些刀叉用來做什么呢?只能是擺設而已。在國民經濟中,各個產業誰也離不開誰,沒有高端、低端之分,各個產業要協調發展,這樣才能形成完備的工業體系。

曹德旺:疫情之下,航班停飛、封國封城,全世界亂成了一鍋粥——疫情完全打亂了全球的秩序。正因為全球供應鏈已經凌亂,疫情的破壞力才如此巨大。這一次疫情給世界經濟帶來的危機,遠遠不是2008年金融危機可以類比的,這一次危機應該是前所未有的。

中國經濟受進口和出口影響很大,我們必須要意識到當前面臨的內外部形勢非常嚴峻,一定要未雨綢繆。活下去是硬道理,我們首先要能夠活下來,在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后,再求下一步的發展,再求好、求精。我們現在不要在乎GDP增速多少,應該把國家安全、社會穩定作為首要目標。

我現在關心糧食問題。我是經歷過糧食困難的人,知道餓肚子的滋味。雖然我們的主糧供給是充足的,但有關部門一定要高度重視糧食問題。現在很多國家都在禁止出口糧食,我們也應該珍惜每一粒糧食,同時應向三農傾斜資金,以防萬一。

我今年已經74歲了,我不知道我說這些話、做這些事情是不是自作多情。但我對這個國家很有感情,我認為,中國是中國人的中國,整個中國都應該倡導以國家利益為重。我們必須勒緊褲腰帶,統一思想跟總書記走,渡過這次的難關。